北京话里的“颠儿”是古语的“跌”
北京口语里有个现在写作“颠儿”的词,是“走了”的意思。哎?都没走呢,怎么他先颠儿了?哦,都颠儿了,那我也颠儿。这个“颠”字,来历不明,值得一说。
话从陕北说起。陕北语言中,有一个动词“跌”,古人用过,今人不用。所谓今人不用,就是普通话里没有了,汉语文章里不见了,并不是陕北语言中不用了。这个“跌”有几层意思。
远行快走为“跌”。所谓远行快走,就是说一下子就跑到哪儿哪儿去了,有速度快的意思,也有运行距离远的意思。有点儿类似北京说“噌地一下”的意思。这个意思,可以用别的词义接近的动词。之所以使用“跌”,是因为“跌”有强化这个动词词义的作用。
哎呀,那人奔上欢咧,一下就几十里地跌出去咧! 直拉(往)延安跌下去咧。 那些那车快,一天就跌到西安咧!
不管不顾地做事也叫“跌”。即行为放开、放松、放纵之无拘束状,也就是管它三七二十一呢。这应该是“远行快走”那个意思的引申义。放松大睡,陕北说“美美价跌了一觉,直睡了一后晌”。没人管理地装车,能装多少就装多少,陕北说“满满价跌了兀一车”。放开了努力劳动的意思,陕北说“一个人一后晌跌了兀一道”。 就那么一小块自留地,跌了兀大几桩粪。 那人拉下跌死痞了。
陕北的“跌”,还用作做错事坏事、捅娄子的动词,和短少、缺欠如欠债的动词。北京说:坏了,坏了——这回干了坏事儿了!陕北说“则儿下了——这下跌下儿活了!” 则做过了,把儿活跌下了! 今年短人钱儿,跌下帐了。 跌下饥荒咧。
受灾了,也用“跌”作动词。 上头(北方)跌下年成咧,寻吃(要饭)的都下来咧。 年时(去年)跌了年成,今年不晓咋像儿。
古代,口语里的这个词就曾写作“跌”,是“疾行”义,也就是“特别快地走”。汉《淮南子·修务训》:“夫墨子跌蹄而趋千里,以存楚、宋;段干木阖门不出,以安秦、魏。夫行与止也,其势相反,而皆可以存国,此所谓异路而同归者也。”汉·高诱注:“跌,疾行也。蹄,趋步也。”很显然,陕北的“跌”便是这个。
后来出现了一个“趃”字,也是快走的意思。在口语中,跟《淮南子》里的“跌”是同一个词。宋代韵书《广韵》:“趃,大走。”还有《集韵》:“趃,大趋也。”《康熙字典》:“《玉篇》:趃,大走也。”又:“《类篇·走部》:走貌。”所说《玉篇》,是一部南北朝时候的字书。如果现在把陕北的这个动词,写作
“趃”,也是理所当然。
用“跌”字记录这个口语词,是因为古人更早地使用这个字,来作为这个口语词的用字。战国时期的《荀子·王霸》记录了一句名言,是杨硃在一个岔路口大哭大叫的话:“此夫过举蹞步而觉跌千里者夫!”一千年后,唐朝的杨倞注解句中“跌”为“差也。”之后,人们都把这个“跌”解释成“误差、差错”,说是在十字路口错走半步,到觉悟后就已经差之千里了。
又过了一千多年,现在发现,这很值得怀疑。这句话确是在形象地比喻误入歧途,“差之千里”的意译也没错儿。但中间那个“跌”,本身并不是“差”的意思,“差”只是意译。它是什么?它就是“疾行”、“大走”,就是后来淮南王用过的那个“跌”、今天陕北的这个diē(不管是写成哪个字)。杨硃哭喊的是:“要是我这儿一脚迈错,到明白过来,可能已经‘跌’出去一千里地了!”我不能说杨硃说的是陕北话,但能肯定陕北说的是杨硃话。而唐朝的杨倞,不知何许人也,他的语言里没有这个词。
一下子“跌”出去一千里地!这种语言上的痛快淋漓,今天只有陕北那边儿的人能体会。所以,“跌”能被用到那些痛快淋漓的行为上,跌(睡)了一大觉,跌(装)了一大车,直到“跌黑痞”——耍无赖。
“跌”这个动词后来被陕北语言引申使用,用于那种“结果有错误或坏的性质”的行为。人做错干坏,必然“跌儿活”;钱花错借坏,只好“跌饥荒”;天出错变坏,导致“跌年成”。“跌”可以说就是一个动作、一个行为,就是那么一下儿,并没有“误差、差错”的意思。汉·扬雄《解嘲》:“扬子笑而应之曰:客徒欲朱丹吾毂,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!”所用便是如此词义。宋《广韵》:“跌,跌踼,又差跌也。”“差跌”,错做也,正是解释今天陕北词义。
北京话里儿化音的“diānr
(diēr)”,现在都写作“颠儿”。然而,古人语中,“颠”这个字,并不用于“走、跑”义。现在这个“颠”,横空出世。为了证明它的使用合法性,今人解释“颠”义有“跳起来跑,跑”。其实,这是强加于“颠”,勉为其难而已。一方面,“颠”从来没有“跑”的意思。另一方面,今人口语中,“颠儿”也并没有
“跳起来跑”的意思。就连“连跑带颠、跑跑颠颠”之类,也不是“跳起来跑”。这个词,一定不是“颠儿”。那,它是什么?北京口语中的“diānr
(diēr)”的词义,其实就是“走貌”,所以,这个词,应该是古代汉语和陕北话里的“跌”。不过,由于“跌”的“走”义,在普通话里已经消失,所以,若写出来个“连跑带跌、跑跑跌跌”,今人一看,意思全拧。只不过它的本字是“跌”。就连“高兴得他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”,本字书写都应该是“屁跌儿屁跌儿地跑了”。
陕北话里,有很多古语,比较明显。北京话里,其实也有,比较隐晦罢了。